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任正非采訪實錄
日期:2019-5-22瀏覽:1469次
 

5月21日上午九時,深圳華為總部,任正非五月中國媒體圓桌采訪準時開啟。你來我往,談興甚濃,有感于此,圓桌采訪的主角、華為創始人任正非主動提議,只要在座各位媒體記者肚子不餓,就可以繼續提問。原定的90分鐘采訪活動也因此延長到了150分鐘。

四個月前,央視記者董倩在專訪中提問任正非“華為是否處在最危險的時候”,這個問題放在今天或許依然不過時;當時的任正非回答得自信而坦率,今天的任正非亦然。兩個半小時,四十余輪問答,央視新聞特將采訪全過程整理成文字,以饗讀者。

 

美國政客低估了我們的力量

中央電視臺記者董倩:首先,我是一個做直播的記者,您是軍人出身,嚴把時間關,我也是嚴把時間關。時間過得真快,四個月前同樣是這個地方,我們做過一次訪問,那時我采訪您的時候,大家普遍認為華為已經進入了一個低點,大家異常關注,才有了您面對一系列國內外記者的采訪。沒想到四個月之后,華為今天面對的局勢比四個月前更加復雜,甚至更艱難。剛才有記者同行拿出“爛飛機”的照片,同樣我也拿到了,這張照片您也非常喜愛,是傷痕累累的照片。

任正非:我是在“悟空問答”網站上看到這張照片,覺得很像我們公司的情況,發給大家。運營商BG認為自己就是這架飛機,他們就自己拿來廣播了。后來梳理下來發現,運營商BG反而還沒有大的問題,因為有十幾年的準備充分。我們現在的情況就是一邊飛一邊修飛機,爭取能夠飛回來。

 

記者:這架飛機之所以能夠飛回來,是因為要害部位沒有受到傷害,例如油箱、發動機,只是機翼非要害部位受到了傷害。有沒有可能飛的時候要害部位受到攻擊,那怎么飛回來?

 

任正非:我講兩個故事,二戰時的德國和日本。德國因為不投降,最后被炸得片瓦未存,除了雅爾塔會議(編者:應為波茲坦會議)留下準備開會,其余地方全被炸成平地。日本也受到了強烈轟炸,如果不投降,美軍也要全部炸平,最終日本采取了妥協的方法,保留天皇,日本投降,沒有被完全摧毀,但是大量的工業基礎被摧毀了。當時有一個著名的口號“什么都沒有了,只要人還在,就可以重整雄風”,沒多少年德國就振興了,所有房子都修復得跟過去一樣。日本的經濟也快速恢復,得益于他們的人才、得益于他們的教育、得益于他們的基礎,這點是最主要的。所有一切失去了、不能失去的是“人”,人的素質、人的技能、人的信心很重要。

 

記者:美國時間的昨天,(美國)發了一個對華為90天的延遲禁令期,換句話說華為有了90天的臨時執照,您怎么看?90天可以做什么?如果新聞是真的,90天如果取消怎么看待這個反復?

任正非:首先,90天對我們沒有多大意義,我們已經準備好了。我們最重要的還是把自己能做的事情做好,美國政府做的事不是我們能左右的。借此機會要講一下,我們還是要非常感謝美國公司的,三十年來美國公司伴隨著我們公司成長,做了很多貢獻,教明白了我們怎么走路。大家知道,華為絕大部分的顧問公司都是美國公司,典型的有IBM、埃森哲等,有幾十家。

 

第二,美國大量的零部件、器件廠家這么多年來給了我們很大支持。特別是在最近的危機時刻,體現了美國企業的正義與良心。前天晚上,徐直軍半夜兩三點打電話給我,報告了美國供應商努力備貨的情況,我流淚了,感到“得道多助、失道寡助”。今天,美國的企業還在和美國政府溝通審批這個事情。

 

我們被列入實體清單,美國公司賣產品給華為都必須要拿去批準。美國是法制國家,美國企業不能不遵守法律,實體經濟要遵守法律。媒體也不要老罵美國企業,大家多為美國企業說話,要罵就罵美國政客。我覺得有時候不分青紅皂白,一竿子打過去打的都是矮的人,其實高的人打不著。媒體應該要理解,美國企業和我們是共命運的,我們都是市場經濟的主體。

 

美國政客做這個工作可能低估了我們的力量。我就不多說了,因為何庭波的員工信說得很清楚,國外、國內的主流媒體都刊登了。剛才說到爛飛機,我們有一些邊緣產品沒有“備胎”,這些產品本來遲早就要淘汰的,這些有影響。但在最先進的領域不會有多少影響,至少5G不會影響,不僅不影響,別人兩三年也不會追上我們的。

 

我們不能孤立于世界,應該融入世界

記者:我想問一個關于芯片的問題。我注意到您在18日接受日本媒體采訪時表示“華為不需要美國芯片,華為沒問題”。華為公司致員工的一封信被刷屏,信中說公司是有底氣、有準備的。請問華為的底氣從何而來,做了哪些準備?

 

任正非:第一,我們永遠需要美國芯片。美國公司現在履行責任去華盛頓申請審批,如果審批通過,我們還是要購買它,或者賣給它(不光買也要賣,使它更先進)。因此,我們不會排斥美國,狹隘地自我成長,還是要共同成長。如果真出現供應不上的情況,我們沒有困難。因為所有的高端芯片我們都可以自己制造。在和平時期,我們從來都是“1+1”政策,一半買美國公司的芯片,一半用自己的芯片。盡管自己芯片的成本低得多的多,我還是高價買美國的芯片,因為我們不能孤立于世界,應該融入世界。我們和美國公司之間的友好是幾十年形成的,不是一張紙就可以摧毀的。我們將來還是要大規模買美國器件的,只要它能爭取到華盛頓的批準,F在時間很匆忙,一時半會估計批不準,緩沖一下是可以的。他們能獲得批準的話,我們還是會保持跟美國公司的正常貿易,要共同建設人類信息社會,而不是孤家寡人來建設信息社會。

 

日本媒體整理稿子時有一點偏激,我們能做和美國一樣的芯片,不等于說我們就不買了。

 

越高端,“備胎”越充分

記者:您之前說華為不想做獨行俠,需要合作,F在又提到可以做好兩手準備。我可不可以理解為,現在美國的貿易保護主義,根據禁令實際上會打斷全球的供應鏈,使得整個市場感到混亂?第二,過去一段時間以來,美方質疑華為的公司治理、財務問題等各種各樣的問題,您認為反對華為的聲音主要糾結于華為的哪些方面?為什么要針對華為?

 

任正非:政治家怎么想的我真不知道。我覺得不能因為我們領先了美國就要挨打,因為5G并不是原子彈,而是造福人類社會的。

 

5G的容量是4G的20倍,是2G的1萬倍;耗電每個比特相比4G下降了10倍;體積下降到1/3,下降了70%。5G基站只有一點點大,20公斤,就像裝文件的手提箱那么大,不需要鐵塔了,可以隨意地裝在桿子上、掛在墻上;我們還有耐腐蝕材料,幾十年不會腐蝕,可以把5G裝在下水道里。這樣的方便對歐洲最適合,歐洲有非常老的城區,不能像中國這樣安裝大鐵塔。當然中國的大鐵塔也不浪費,可以把5G基站掛在上面。但是不需要新建鐵塔了。每個站點不需要吊車等,工程費用上在歐洲還可以降低一萬歐元。不僅是鐵塔,以前的基站大需要吊車,把吊車開進去還需要封路,F在5G基站我們用人手提就上去了,因此很簡單。第二,5G帶寬的能量非常大,能提供非常多的高清內容,傳播8K電視很簡單。宣傳上說費用下降了10倍,實際上可以下降100倍,這樣老百姓也能看高清電視,文化就會快速提升。國家發展要靠文化、哲學、教育,這是發展國家的基礎。因此,5G改變一個社會,它還有非常短的時延,可以用于工業的很多東西。

 

董老師關心的是發動機打掉沒有?我們是邊緣的翅膀有可能有洞,但核心部分我們完全是以自己為中心,而且是真領先世界。越高端,“備胎”越充分。

 

記者:您是不是覺得國際市場秩序被打亂?

 

任正非:不會。歐洲不會跟它走,美國企業大多數反而跟我們溝通很密切。

 

我們還是要踏踏實實做學問

記者:剛才談到對華為的影響,看到海思這封信之后,從輿論反應來講非常熱血。芯片行業的從業者以一個比較客觀的態度來看待國產芯片,包括國產的核心零部件和美國、外國企業的差距。您覺得華為的自主產品和研發究竟走到哪里?包括信里提到的,保證接下來能連續不間斷的供應?有沒有一個臨界點,位于何處?

 

任正非:為什么不洗一個“冷水澡”呢?我認為,我們最重要的是要冷靜、沉著。熱血沸騰、口號滿天飛,最后打仗時不行也沒用,最終要能打贏才是真的。

 

我們首先要肯定美國在科學技術上的深度、廣度,都是值得我們學習的,我們還有很多欠缺的地方,特別是美國一些小公司的產品是超級尖端的。我們僅僅是聚焦在自己的行業上,做到了現在的領先,而不是對準美國的國家水平。就我們公司和個別的企業比,我們認為已經沒有多少差距了;但就我們國家整體和美國比,差距還很大。這與我們這些年的經濟上的泡沫化有很大關系,P2P、互聯網、金融、房地產、山寨商品……等等泡沫,使得人們的學術思想也泡沫化了。一個基礎理論形成需要幾十年的時間,如果大家都不認真去做理論,都去喊口號,幾十年以后我們不會更加強大。所以,我們還是要踏踏實實做學問。

 

我們在全球的競標還是在前進

記者:關于芯片的問題?吹胶慰偘l的公開信以后,很受鼓舞。我看資料海思是2004年成立的,經過這么多年發展,在很多方面已經有自己的芯片。當時是怎么推演的,您個人或者華為當時如何決定做自研芯片?包括何總講到“極限生存”的假設,推演到目前為止,您前兩天接受媒體采訪說到“我們已經不需要美國芯片了”,這個過程能不能描述一下?當初的推演到現在的結果,符合當初的設想嗎?如果美國芯片完全不能供應,為客戶提供服務的能力如何?

 

任正非:其實我們犧牲了個人、家庭,犧牲了陪伴父母……,這些都是為了一個理想——站到世界最高點。今天大家憋不住了,就喊出口號,要“爭雄世界”、“世界第一”。以前我們是不允許喊的,為了這個理想,我們與美國遲早有沖突。為了避免這個沖突,2000年初的時候,我們也很猶豫,能不能戴頂“牛仔帽”,我們曾經準備以100億美元把華為賣給一家美國公司,合同簽訂了,所有手續都辦完了,就等對方董事會批準。所有談判人員都在酒店買了花衣服,在沙灘上比賽跑步、打乒乓球,等待批準。在這個過程中,美國公司董事會換屆,新董事長比較短視,拒絕了這項收購,收購就沒有完成。當時準備賣給美國公司,我們的想法是,一群中國人戴著一頂美國“牛仔帽”打遍全世界。這個想法沒能實現之后,我們高層領導表決,還賣不賣?少壯派一致表決“不賣”,我也不能違背。我告訴他們,遲早我們要與美國相遇的,那我們就要準備和美國在“山頂”上交鋒,做好一切準備,從那時起,就考慮到美國和我們在“山頂”相遇的問題,做了一些準備。但最終,我們還是要在山頂上擁抱,一起為人類社會做貢獻的。

 

記者:包括華為其他管理層也釋放出“有能力繼續為客戶服務”的信息,會不會因為美國事件對原來的大客戶、對業務造成影響,我們怎么應對?

 

任正非:我們肯定能繼續為客戶服務,我們的量產能力還是很大的,并沒有因為被美國列入實體清單受到多少影響,我們在全球的競標還是在前進。增長速度會減慢,但不會有想象中的那么慢。我們一季度銷售收入同比增長39%,四月份降到25%,預計今年底還會下降一些,但是不會造成我們公司負增長,或者對產業發展帶來傷害。

 

我們不愿意傷害朋友,要幫助他們

記者:如果美國斷供發生,對這個產業會帶來什么樣的影響?前兩天看到方舟子發了一個微博“如果備胎好用,何必等到胎破了再用?”,這個觀點您怎么看?

 

任正非:如果都用“備胎”,就是體現了你們所說的“自主創新”,自主創新最主要目的是想做孤家寡人,我們想朋友遍天下。因此,沒有像他想象的“備胎好用,怎么不用”,他不理解我們的戰略思維。我們不愿意傷害朋友,要幫助他們有良好的財務報表,即使我們有調整,也要幫助。

 

我剛才也講到,我們沒有和美國公司表明不用它們的器件,而是希望美國公司繼續能給我們供貨,我們共同為人類服務。在早期,我們還把芯片這方面的開發心得告訴對方,甚至研究成果,我們自己不生產,交給對方生產,要不然全世界的供應商怎么對我們那么好。“備胎好用,為什么不用?”備胎、備胎,胎不壞,為什么要用?

 

記者:萬一真的出現斷供情況,對產業有什么影響?

 

任正非:對于我們公司,不會出現極端斷供的情況,我們已經做好準備了。我年初判斷這個事情的出現可能是兩年以后,因為總要等美國和我們的官司法庭判決以后,美國才會對我們實施打擊,無論結論怎樣,(美國)都會對我們打擊。這樣我們還有兩年時間,足夠準備。由于孟晚舟被捕,就把“導火索”時間推前了。

 

大家都知道,我們春節也在加班,我春節也在慰問員工。春節加班期間,僅僅是保安、清潔工、餐廳服務員……,在國內就有5000名服務人員在供應我們的“戰士”,他們可以拿多倍工資,公司采購食品的價格都翻一番,還給服務員一些小費。我們很多員工春節連家都不回,打地鋪睡,就是要搶時間奮斗。五一節也是這樣的,很多人沒有回家。

 

“正胎”和“備胎”的預算和人力編制是一起撥的

記者:談到備胎計劃,華為實施備胎計劃這么多年來投入了多少資金?如果備胎計劃一直不啟用,會一直投入錢到這個備胎計劃嗎?

 

任正非:實在是太多了,我說不清楚。“正胎”和“備胎”的預算和人力編制是一起撥給他們的,以前預算分配以“正胎”為主,現在以“備胎”為主。具體多少,我是搞不清楚的,每次匯報都是滿滿的幾頁紙,我不會過問每個零部件,只是在大概念上過一過。落到下面的計劃,這個零部件中還有哪幾個關鍵環節,是一點點來的。要不怎么會有八、九萬的研發工程師呢?

 

如果外面不屈服的人多了,后面跟著不屈服的人就更多了

記者:美國管制之后,華為在日本、歐洲、臺灣地區的企業,估計會幫到華為很多。美國政府如果管制不成功,下一步會不會對臺積電這種企業施壓?華為畢竟是一個芯片設計企業,并不具備整個產業鏈方面的能力。

 

任正非:如果外面不屈服的人多了,后面跟著不屈服的人就更多了,我們不要太操心這些,畢竟沒有發生。

 

記者:Google事件,歐洲地區用戶很擔心,未來華為手機不能用安卓最新的系統。在這方面,如何去應對?

 

任正非:Google是一家好公司,而且是一家高度負責任的公司,它也在說服美國政府解決這個問題。我們也在討論變通的救濟方案,專家們還在做這個事情,現在我還不能完全回答你。

 

這件事會刺激中國系統性地、踏踏實實地發展電子工業

記者:您覺得現在這種嚴峻的形勢大概會持續幾年?這對于華為的發展歷史會是轉折點嗎?

 

任正非:你應該問特朗普,問我就問錯了。我認為,這件事有兩面性,一方面我們會受到一些影響,另一方面,會刺激中國系統性地、踏踏實實地發展電子工業。國家發展工業,過去的方針是砸錢,但只錢砸下去不起作用。我們國家修橋、修路、修房子……已經習慣了只要砸錢就行。但是芯片砸錢不行,得砸數學家、物理學家、化學家……,但是我們有幾個人在認真讀書?博士論文真知灼見有多少呢?這種狀況下,完全依靠中國自主創新,很難成功。為什么不跨國創新呢?可以在很多國家中建立創新基地。哪個地方有能力,就到哪個地方去,我們可以在當地去建一個研究所。

 

當然,中國現在回來了很多人才,這是很重要的。但是中國的個人所得稅比外國高很多,如果來到中國,要多繳這么多稅,“雷鋒”精神是不可持續的,雷鋒是把一切都獻給國家、獻給黨。但是,畢竟這些頂級專家是從外國回到中國,不僅沒有優惠,稅收還高很多。最近聽說大灣區可以降到15%,實施措施是什么?是不是要在大灣區有戶口,是否要在大灣區有工作?換一個地方就不行,這個政策有什么用?科學家本身就是流動的,只在這里上班八小時,還是科學家嗎?我們要創造一些外國科學家回國的路。

 

第一次世界人才大轉移,是蘇聯的三百萬猶太人轉移到以色列,以色列成為了一個科技高地。第二次人才大轉移又來了,美國排外,大量人才進入不了機密研究。美國著名媒體寫了一篇文章反問美國“中國如果發明了治癌的藥物,也危害國家安全嗎?”美國癌癥研究中心辭退了三個華人科學家,中國人發明的治療癌癥藥,難道也危害國家安全了嗎?他反問美國。很多科學家在美國喪失了工作信心,為什么不擁抱他們進來呢?他們問“怎么進來?孩子上學難,沒戶口買不了車,還要繳很高的稅收。”應該調整我們的政策,擁抱這個世界。美國兩百年前是印第安人的地方,就是政策對了,今天是世界霸主。我們國家有五千年文明,有這么好的基礎,應該拿出政策來擁抱世界人才來中國創業。

 

大家要想到,東歐國家都比較貧窮,但是美國大量的領袖、科學家、金融家……都是東歐人,我們為什么不大規模吸引東歐人到中國來,或者在東歐建立各種研究基地?所以,以中國為中心建立理論基地要突破美國的重圍,眼前這個方式比較難,因為中國在基礎理論上不夠,這些年好一些了。我曾在全國科學大會上講了數學的重要性,聽說現在數學畢業生比較好分配了。我們有幾個人愿意讀數學的?我不是學數學的,我曾經說,我退休以后想找一個好大學,學數學。校長問我,學數學干什么?我說,想研究熱力學第二定律。他問,研究用來做什么?我說,想研究宇宙起源。他說,我很歡迎你!但是我到現在還不能退休,還去不了。我們那時是工科學生,學的是高等數學,最淺的數學。中國要踏踏實實在數學、物理、化學、神經學、腦科學……各方面努力去改變,我們可能在這個世界上能站起來。

 

中國過去的哲學體系是玄學,即使有佛教,也是梵文,唐僧應該翻譯成漢語,但是沒有翻。西方推行的是形而上學和機械唯物論,產生了物理、化學、數學、幾何學……各種學科,所以工業發達,建立了工業社會,占領了全世界,F在玄學沒有說沒用,搞虛擬世界,中國的游戲業發展很快,人類社會的很多生產方式也可能會虛擬化。人類在人工智能的科學家中,有50%左右是華人,如果他們受到排擠,擁抱他們進入中國,他們就會在底層平臺上創新,給我們提供一個基礎。

我認為,如果能夠真真實實把優秀人才引進來,對我們改革是好的。

 

記者:鴻蒙系統有沒有在華為內部小范圍使用?

任正非:這個問題抱歉今天回答不了。我們能做操作系統,但不一定是替代別人的做法,因為我們在人工智能、萬物互聯中本身也是需要,但是到底哪些用了、哪些沒用,我不是很清楚。

 

記者:現在很多的文章是“華為震驚體”,華為震驚了全球。

任正非:我們公司員工都是傻傻的,一個都沒有被嚇到,我們覺得很平常。網上文章一般很夸大,就像網上說英飛凌不給我們供貨了,哪有這回事?這是有人編的。所以,如果真想了解華為的事情,就請看我們的心聲社區。在心聲社區上,即使罵公司的帖子也不會被封,反而是人力資源部要去看看他罵得怎么樣,如果罵得很對,就開始調查,再看看前三年他的業績,業績也很好的話,就調到公司秘書處來,幫助處理一些具體問題,培訓他、鍛煉他,也就是給他一個到總參謀部來“洗澡”的機會,半年以后把他放下去,這些種子將來遲早是要當領袖的?傉f我們好的人,反而是麻痹我們,因為沒有內容。心聲社區罵我們的內容都是很具體的,我們要對具體去分析。如果沒有自我批判精神,我們就不可能活到今天。

 

備胎就是保證在車子拋錨時換一個輪胎還能開

記者:現在大家都很關心華為的“備胎”計劃,您從十年前就開始談國際形勢對華為的一些比較有憂患意識的影響。

任正非:對于“備胎”計劃的講話,總裁辦郵件都是公開的,從什么時候開始講的,我不記得了,但是反復講過,只是社會不引起重視,F在美國打我們一下,“備胎”這個詞就被重視了。

 

記者:這么多年的憂患意識戰略傾向和具體的業務連續性,宏觀和微觀層面的結合。這么多年一直考慮這個事情,當預想變成現實時,而且打擊比大家想象中嚴重,您有沒有一些新的想法?我們已經看到太多關于中美貿易摩擦對華為的影響,真正挑戰來的時候,有沒有新的想法?

任正非:第一,業務連續性和“備胎”是一致的,備胎就是保證在車子拋錨時換一個輪胎還能開。連續性也是一步步實現的,其實很多東西已經投產了。投產的時候不排外,外面的貨訂一半。我曾經有篇文章說,每年至少買高通5000萬套芯片,因此我們從來沒有去排斥和抵制。

 

世界上最大的備胎就是原子彈,原子彈有什么用?二戰后一次也沒有用過。但是中國升官的官員基本都有兩彈背景,一是做兩彈有能力,二是忠誠于國家的事業,技術可靠又有能力,就當一個部長或者省長。40歲左右就能當省長,讓我們很羨慕,我們40歲還在找工作。“備胎”現在變成一個新名詞,在我們公司是很正常的行為。何庭波也被炒紅了,在美國發禁令的那天晚上發的,她憋不住了。這些年她很難受,做那么多年都不能把腦袋昂起來。

 

記者:也就是說,您認為備胎一直在,備胎用不用還不好說?

任正非:備胎一定有用的,因為是結合我們的解決方案設計的,不是脫離解決方案做的。直到它能用的時候,才開始投入使用,滾動著用。

 

不能說用華為產品就愛國,不用就是不愛國

記者:現在大家對華為有兩派很鮮明的情緒:第一,很鮮明的愛國主義,把華為的支持上升到愛國的高度上;第二,華為綁架了全社會的愛國情緒,要是不挺華為就不愛國,F在情緒越來越嚴重了。

任正非:那我的小孩用蘋果,就是不愛華為了?不能這么說。我經常講這樣的話,余承東很生氣,認為老板總為別人宣傳,不為自己宣傳。我講的是事實,不能說用華為產品就愛國,不用就是不愛國。

 

我經常舉一些例子,其實就是想潑華為公司的冷水,不能使用民粹主義,這是害國的。因為國家未來的前途在“開放”。這次中美會談完了以后,中央電視臺講到“我們要開放、要改革”,我好高興。實際上,我們還是開放晚了、改革晚了。中國的錢太多,為什么只存美國,不存一些到歐洲、俄羅斯、非洲……各個國家?如果說擔心他們不還,他們是以國家信用抵押的,今年不還,一百年后還,不行嗎?中國又不著急錢,這樣就分散了風險。對于農產品,為什么非買一家?可以買買烏克蘭的農產品,烏克蘭就不會那么困難。烏克蘭是俄羅斯重武器的“糧倉”,買食品糧食時,是不是也可以買重武器“糧食”呢?

 

對科學家不要求追求成功,失敗也是成功

記者:剛才談到做芯片光靠砸錢不行,又談到需要物理學家、數學家。作為一個商業公司,華為在此前的場合,無論是華為公司還是您個人,多次談到“基礎研究與基礎教育”,包括還有一些廣告。針對基礎研究和基礎教育,華為有哪些具體的動作?這會對華為未來的發展提供什么樣的支撐?

 

任正非:我們在全世界有26個研發能力中心,擁有在職的數學家700多人,物理學家800多人,化學家120多人。我們還有一個戰略研究院,拿著大量的錢,向全世界著名大學的著名教授“撒胡椒面”,對這些錢我們沒有投資回報的概念,而是使用美國“拜杜法案”原則,也就是說,受益的是大學。這樣,從我們“喇叭口”延伸出去的科學家就更多了。

 

大家今天講5G標準對人類社會有多么厲害,怎么會想到,5G標準是源于十多年前土耳其Arikan教授的一篇數學論文。Arikan教授發表這篇論文兩個月后,被我們發現了,我們就開始以這個論文為中心研究各種專利,一步步研究,共投入了數千人。十年時間,我們就把土耳其教授數學論文變成技術和標準。我們的5G基本專利數量占世界27%左右,排第一位。土耳其教授不是華為在編員工,但是我們拿錢支持他的實驗室,他可以去招更多的博士生,我們給博士生提供幫助。我們在日本支持一位大學教授,他的四個博士生全到我們公司來上班,上班地點就在他的辦公室,而且他又可以再招四個博士生,等于有八個博士幫做他研究,所有論文等一切都歸屬他,不歸屬我們。如果我們要用他的東西,需要商業交易,這就是美國的“拜杜法案”原則,我們就是通過這樣的“喇叭口”,延伸出更多的科學家。

 

上周我們召開了世界科學家大會,我沒有去現場,通過視頻轉播到我的會議室。來了一批科學青年給我做技術翻譯,都是博士,很厲害,他們給我解釋這些論文對未來人類社會有什么意義。我們不斷有這種世界性的交流,我們自己吸收能量,他們也吸收了我們的需求,不斷滾動傳播。

 

西方公司在人才爭奪上,比我們看得長遠,發現你是人才,就去他們公司實習,專門有人培養你,這不是我們大學畢業找工作的概念。我們擴大了與美國公司爭奪人才的機會窗,但我們的實力還不夠。對世界各國的優秀大學生,從大二開始,我們就給他們發offer。這些孩子超級聰明,舉一個例子,新西伯利亞大學連續六年拿到世界計算機競賽冠軍、亞軍,但是所有冠軍、亞軍都被Google用五、六倍的工資挖走了,從今年開始,我們要開出比Google更高的薪酬挖他們來,在俄羅斯的土地上創新,我們要和Google爭奪人才。我們支持科學家的創新,對科學家不要求追求成功,失敗也是成功,因為他們把人才培養出來了。只有這樣,我們才有可能源源不斷地前進。

 

基礎科學看起來道理很簡單,實施起來非常難

 

記者:我去參觀了華為實驗室,有很多新鮮的發明,比如防腐蝕設備、熱傳導……,我發現都是高中化學的原理,但是運用起來非常神奇。這是不是您眼中的基礎科學和基礎教育的一種表現形式,這種基礎科學的積累,能夠在當下關鍵節點上給公司帶來多大的幫助?

 

任正非:其實原子彈的核反應鏈式方程,初中生都學過,但是做成原子彈可不那么容易;A科學看起來道理很簡單,實施起來非常難。所以,在國外某項東西可能看起來是很小的發明,但是發明中套發明,再套發明,是數千項專利、上萬項專利支撐了一個小小的零件。

 

電子工業不能還停留在買別人零部件來組裝

記者:現在談加強數學與基礎學科的投入,您認為現在華為的投入在全世界范圍內大概處于一個什么樣的水平?您以什么樣的機緣,認識到投入基礎學科的重要性?您對未來的投入有什么樣的目標和預期?

 

任正非:舉一個例子,P30手機的照相就是數學,F在的圖像不是照出來的,是數學算出來的。因為人的眼睛相當于有一億個鏡頭,相機就一個鏡頭,我們手機通過一個鏡頭進來的感光點,用數學的方式分解成幾千萬個視覺鏡頭,再重新還原出來。我們公司數學家的口號是“把手機做的比人類眼睛還好”,我還在公司講話批判過,我覺得沒有必要,但是他們頑固不化,沒有辦法。他們說“手機照月亮,可以照一千公里”,可能是真的,因為它是數學,把微弱的信號可能還原。

 

我去法國尼斯研究所見他們,就說“尼斯的海是藍的,天是藍的,數學家的公式為什么也是藍的?”原來圖像偏藍色基調,現在好像糾正過來了。手機之所以進步這么快,得益于我們的戰略“備胎”,因為我們網絡建立的戰略備胎沒有用,就劃給了終端,終端一下如魚得水,每三個月換一代,主要是數學家的貢獻,當然還有物理學家做光的三色傳感器。

 

所以,如果電子工業還停留在買別人零部件來組裝,不可能的。當然,他們也有數學,只是數學是別的公司做的,在零部件中加錢賣給他們。在這個方面,我們應該是領導世界的,站在世界最前面的。

 

每個國家有獨自利益,美國沒能力號召所有人都跟它走

記者:一段時間以來,美國不僅自己打壓華為,還拉攏歐洲盟友對華為施壓,封鎖華為,如果美國持續強硬要求歐洲盟友們關閉對華為的大門,您是否會親自到英國唐寧街10號、法國愛麗舍宮等,以更直接有效的方式推開那扇威脅對華為關閉的大門?

 

任正非:唐寧街10號,我以前經常去喝下午茶。他們問我,如何學習與國際接軌?我說,下午茶。所以,他們為了接待我,在唐寧街喝下午茶。我們與各國領導人都是有溝通的,每個國家有獨自的利益,美國不會有那么強大的力量號召所有人都跟它走。

 

曾試戴華為無線眼鏡,能看幾千公里以外員工的操作

記者:去年一直比較關心手機企業對于無障礙的支持,科技進步對殘疾人士幫助非常大。華為是一家比較有理想的企業,上周5月16日全球無障礙日,華為作為一家領先的科技公司,在無障礙方面做了哪些努力?之后有什么計劃?

 

任正非:我曾在日本試戴我們公司的眼鏡,可以看到幾千公里以外員工的操作,對他的操作給予指導;或者戴上眼鏡以后,眼鏡上有所有的圖紙,對與不對全都有指導,這是已經能做到的。有沒有進入市場,我不知道。

 

對殘障人的支持,理論上將來是能夠提供的,現在具體進行到什么階段,我還不知道,我讓他們打電話問問。理論上可以通過對腦神經刺激感覺,能做到這點。我戴的是無線的眼鏡,能看幾千公里以外員工進行的工程。當然,現在我講的不算,因為看的是科學家給我的演示項目,還不是商品。

 

中國將來和美國競賽,唯有提高教育

記者:蘋果一直比較關注基礎教育,做得很好。很多ipad、iphone對于孩子學習很有幫助。華為非常重視基礎教育,包括基礎學科,華為做了哪些努力?不能光說不做,我想知道對于教育這塊的看法。

 

任正非:提高全民族文化素質是國家的基本責任,任何一個企業都不可能擔負起一個民族素質提升的責任來。不能說提到了教育就要去做教育。

 

中國將來和美國競賽,唯有提高教育,沒有其他路。教育手段的商品是另外一個事情,我認為最主要還是要重視教師,因為教師得到被尊重了以后,大家都想做教師。深圳教師得到了尊重,深圳老師掙錢多,253個人競爭一個教師崗位。我們幫助清華附中建設清瀾山中學,校長說將來能做到中國第一的學校,因為收費高。清瀾山只招收兩千多個學生,對全社會開放,華為員工搶著送孩子進去,送不進去找我,我說我管不了你們。

 

只有教師的政治地位提升,經濟待遇提升了,我認為才可能使得教育得到較大發展。我個人為什么感受很深?我父母是鄉村教師,在貴州最偏僻的少數民族地區從事鄉村教育工作,父母這一輩子做教師的體會對孩子們的教育就是一句話“今生今世不準當老師”,如果老師都不讓自己的孩子當老師,國家是后繼無人的。我親身經歷了他們政治地位低、受人歧視、經濟待遇差的窘境,我們自己跟著他們,也親身體會了這個苦,所以沒有選擇去當老師。

 

海思是華為的一個助戰隊伍

記者:我有兩個問題:第一,在公司規劃中,當前消費者業務是最大的一塊,接著是運營商業務、企業業務。在您心里,未來一段時間比如說五年或者十年以后,三塊業務會達到什么樣的營收占比?第二,關于海思的定位,在當前局勢下,你怎么設計海思在華為體系中未來定位問題?

 

任正非:海思是華為的一個助戰隊伍,跟著華為主戰隊伍前進,就如坦克隊伍中的加油車、架橋機、擔架隊一樣,是這樣的定位。三個板塊,不是哪個板塊掙錢多就地位高,只有網絡聯接部門才能稱霸世界,美國打的是這個部門,“爛飛機”說的也是這個部門,F在梳理下來,發現這個部門困難少,因為準備時間長,反而別的部門困難多。在5G、光傳輸、核心網等領域,不會受到打擊,還會長期領先世界很多年。(來源:人民網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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